2017年1月8日

【專文】愛達荷州訪張憲義

陳儀深 (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副研究員,台灣口述歷史學會理事長) 2017-01-08 
訪問緣起與經過張憲義先生係美國田納西大學核子工程博士,他於1988年初在中山科學研究院核能研究所擔任副所長任內,「叛逃」去美國,讓美國及時阻止了台灣的核武計畫。過去資深媒體人王景弘長期追蹤張憲義的新聞,促成1998年張憲義在《聯合報》公開表露當年出走的心跡(宣稱是遵守蔣經國「有能力發展核武但絕不製造」的意旨),但當時美國方面可能還不同意他公開細節。如今十八年(距離出走那一年則是二十八年)過去了,張先生已在2013年從愛達荷州的國家實驗室 (National Laboratory) 退休,現在願意講、可以講了。透過王景弘先生的引介與張先生本人首肯,筆者得以在2016年3月底飛往美國向他做訪問錄音。
3月24日我到達Idaho Falls機場,張氏夫婦開車來接。從3月25日上午開始,做了七次正式的訪問錄音,每次兩個多小時。由於住在他家之便,可以朝夕相處,傍晚陪張先生出去遛狗,星期日陪他們夫婦上教堂……頗能符合口述史方法學所謂的「傾聽細談」。更難得的是,針對張太太也做了兩三小時的訪談,包括當年被她先生「騙」說有一美國公司要聘他去美國並將要全家移民,她本來帶著三個小孩先去日本旅遊,然後被CIA人員直接帶去美國與先生會面的情節;從女性的角度,可以說出張先生隱而不宣的部分。例如在美國胼手胝足教養兒女、接受基督信仰的心路歷程。其間,張先生接受我的建議,趁著我去隔壁的猶他州過一夜的空檔,把賀立維所寫的《核彈MIT:一個尚未結束的故事》(2015年6月出版)一書認真閱讀一遍,回來後,最後兩次訪談就差不多解決了一些模糊和矛盾的問題。
誰的國家、誰的忠誠?
2016年4月張欽泰先生出版《刺蔣,鎮山:一位海外台獨運動者的行動與見聞》一書,最後結尾的地方碰巧也說到台灣核武與張憲義,作者認為1970至1980年代台灣陸續興建核能電廠之際,蔣經國有一秘密計畫,就是一方面以製造(核能發電用的)鈾燃料棒為幌子,讓美國和國際原子能委員會監督,另方面暗中建一座鈾化學分離廠,從鈾中萃取鈽,作為製造原子彈的材料。1988年1月當軍方發現張憲義「叛逃」、洩漏「蔣家核武計畫」給美國,馬上報告罹病在床的蔣經國,「這個威權獨裁者聞訊急怒攻心,當天吐血而亡。」隨後美國和國際原能會前往桃園龍潭將相關設施拆除,阻止了中華民國的核武發展計畫,「蔣家父子兩代,擁有原子彈、禍國殃民的狂夢,就此結束。」(頁239)姑不論蔣經國的死亡是否和張憲義的出逃有關,這位作者顯然是從流亡在外的台灣人、認定中華民國政府是外來壓迫者的角度來看這件事。
相對地,1988年7月2日參謀總長郝柏村在中正理工學院畢業典禮的公開演講,特地以張憲義為反面教材,說他出賣自己、出賣國家。十年後(1998年),郝柏村在該年出版的《教戰記》,再度以情緒性用語謾罵張憲義,是「一個唯利是圖受僱於外國人的間諜,一個出賣祖國的無恥漢奸!」「即使他並沒有真正洩漏了甚麼了不起的機密,沒有真正妨害到國家安全,也是不能為國人原諒的。因為他這種行為,在作為一個堂堂正正的中國人的立場上,是一項莫大的恥辱。」(頁269-270)剝去情緒用語,這段話其實承認了張憲義當年並沒有洩漏甚麼了不起的機密。
事實上,吾人從中科院在1988年事件後呈給參謀總長郝柏村的《調查報告》可知,1月15日上午當局派員清查張憲義辦公室,發現「保密櫃內『天弓』、『天合』等機密計畫資料均未見短缺」。可見,過去一些報導所謂張憲義帶走一大疊機密資料的說法,純係謠傳。
綜上,可知欲評價張憲義的行為並不容易。從台灣人反抗外來政權的角度,國民黨政府擁有核武不啻強化其有效統治,張憲義的「破壞」不但無過、甚且有功;從國民黨政權或郝柏村權力地位鞏固的角度,一位受到大力栽培的軍官出逃、且洩漏情資給外人當然是一種背叛;而「世界警察」美國為了維護軍事平衡與國際秩序,透過CIA監控包括台灣在內的敏感地區的核武發展,也是可以理解,何況1979年《台灣關係法》產生以後,台灣與美國的關係微妙,張憲義奔赴美國很難說是資敵、叛逃。中華民國軍方當知此理,所以1988年調查報告的全名稱作《核能研究所上校副所長張憲義逾假未歸棄職逃亡案調查報告》,應注意「逾假未歸棄職逃亡」這八個字雖然負面,卻沒有背叛、出賣的意涵。
出走的主因:台灣逾越紅線
如果把「張憲義出走」這件事當作歷史研究課題,那麼關鍵字一定少不了「郝柏村」這三個字。郝柏村在1988年1月17日的日記首度提及張憲義:「核能研究所副所長張憲義全家叛逃美國,必然為CIA所運用,將和盤托出核研所繼續研究的動態。保有核子彈發展能力但不製造核子武器為我國政策,今日指示葉昌桐以對國家傷害最小方式處理。」
1月20日又記:「丁大衛下午來見,單獨與余談話,乃為張憲義叛逃後告知美方,核能研究所繼續研發核子彈情形,丁氏轉達美國強烈要求,核能研究所須徹底拆除與核彈發展有關設施,…他請求我幫忙。…他於16日由華府來台北前,在美國務院見過張憲義,美方已提出毫無談判餘地的協議書,要求在一週內簽字,…並謂此事若不能解決,關於禁止核子武器擴散條約的信守在國會將形成風波,…我說:蔣故總統曾明白宣示我有製核子武器能力,但絕不生產核武,並一再告誡余不得擅自研製,喪失其國際信用。余並聲言不製核子武器是我們堅定的政策,本部並未授權任何人進一步的研發,…我向丁保證,我盡全力與他合作解決此次危機,並原則同意徹底拆除與發展核武有關的設施,我願將此意報告李總統。下午五時,余與李總統詳談始末,他同意余之意見,待23日丁大衛面的雷根親簽緘時,照余之意見辦理,以免傷及中美關係。」(頁1270-1271)
丁大衛代表美國政府來台處理「危機」,交涉的對象是郝柏村,可見這位軍事強人的地位。比較特別的是,2月13日郝柏村日記:「楊亭雲報告叛逃犯張憲義家屬與民進黨有勾結,此乃意料中事。…不製造核彈是我政府既定的堅定政策,少數科技人員不放棄成果乃是自然的事,與政府不製核武政策應無違誤,難道要殺了這些科學家才能使美國放心?」(頁1282-1283)事實上,直到今天張憲義都還是懷抱大中華思想的人,把他的出走和民進黨掛勾真是「欲加之罪」;再者,如果不製造核彈確實是政府的「堅定政策」,只是「少數科技人員」私自研發核武,那麼張憲義的行為不是應該嘉獎嗎?可是郝柏村不但在半年後的中正理工學院畢業典禮大罵張憲義,十年後的《教戰記》更是罵得歇斯底里,常理推敲應不尋常。
不過,也不必以「後見之明」把「反對軍事強人郝柏村」作為張憲義出走的主因。因為《調查報告》敘及張憲義遺留在辦公室的「辭退書」,所列五點理由有四點是對服務單位的不滿,第五點只有「民進黨」三個字(本次訪問張先生有進一步說明:當時黨外的聲勢逐漸壯大,他擔心核武研發成果被具有政治野心的人所利用,會危害台灣安全),最後還說「為中華民族統一及個人家庭著想,鄭重宣布辭退。張憲義。77-1-8」如果連民進黨的崛起也是出走的理由,如果為了統一的價值,當時的郝柏村就是在軍中大力推動反台獨的思想教育的人,而且是「偏激分子」(郝日記常以此指涉民進黨)常常攻擊的對象,張憲義(至少當時)在理念上不見得會反對郝柏村。
個人認為,張憲義一方面為了個人(和家庭的)前途、一方面接受CIA的要求,才是出走的主因。由於美國早已把台灣視為必須監控核武發展的敏感地區,在蔣介石生前開始發展核武的時候,尚且得到美國的暗助或默許,後來在蔣經國主政的時候(因美國與中華人民共和國愈見交好)才改變政策,也公開做了「不製造」的宣示,可是誰知道中華民國會不會私下偷偷繼續研發?所以要佈線蒐集情資。只是,張憲義的個案並不是像賀立維書中所說那些金錢或桃色誘惑的個案,也不是從在美留學階段就被吸收成為接受津貼酬勞以出賣情報的那種「間諜」,而是保持接觸,直到1980年代、尤其是1984年赴美開會才「經過測謊」而被正式決定吸收。
王景弘先生在〈華府諜影:張憲義的故事〉一文(收入《慣看秋月春風》,2004年前衛出版)說,根據他與張憲義聯絡、交談的印象,張先生對於媒體報導稱他為諜(mole)、把他與中情局扯在一起,最容易激動。他似乎要表白,他出走的動機是出於反對製造核武,而不是因為被中情局「收買」(頁355)。如今,張先生似乎對於「間諜」的指控比較釋然了,他在受訪時說:
「說我是間諜,要看怎麼解釋。如果是出賣國家,像吳三桂引清兵入關讓國家滅亡的那種間諜,那我絕不同意,那不是我。的確我曾提供美國相關的消息,但我是為了台灣的老百姓,而且我也深信我這麼做是有助於世界和平。」(本書第四章)
美國不需要台灣的核武技術,但需要從張憲義提供的資訊「確認」一些事,那就是台灣研發核武的企圖心與能力程度。由於張憲義副所長與唐君鉑將軍關係密切,乃成為CIA所要選擇吸收、接觸的對象。
張憲義受訪時直說,出走的時機和方式都是美方決定的。美方除了須以測謊的方式確定張憲義不是雙面諜,還以中華民國軍方的核武研發已經「踩到紅線」來說服張憲義。甚麼是紅線?張憲義在第一次受訪的開宗明義就指出這個問題,可是一直以來紅線的具體意涵並不明確。訪問過程他嘗試釐清,直到最近修訂訪問稿,才又以條列方式email給筆者作為補充說明。簡言之,紅線就是「能夠在三至六個月就可以製成核彈,且能投到指定的敵方目標」。若要細講,還可以包括「當儲存的核武物料超過『核臨界』量時,如武器級的鈽約為10公斤,而鈾約為20公斤」等等,不過張憲義還說,「它會隨著國際情勢的演變而有所變更。」
百年大計 vs.千年大計
2000年政黨輪替之後,同年7月、9月張憲義兩度寫信給阿扁總統,就「核能發電」以及「決戰境外」的國防觀念有所建言,總統府公共事務室也給他回信,可見他仍然心繫台灣。張憲義的前一封信是從國家存亡的角度強調「核四續建」的重要性,他的著眼點並不是能源價格、經濟發展,而是要讓台灣掌握一些先進科技與精密設施,使美國在意台灣安危、不會輕易「拱手送給中共」,張憲義補充說,要讓台灣的利益和國際的利害相結合;這和後一封信「決戰境外」的道理是相通的。
核能電廠與發展核武是兩件事或是一件事?儘管我不懂核能科技,邏輯上還是必須追問。張先生的回答:從技術研究和原料而言,兩者關係緊密,雖然核電廠的鈽和武器級的鈽有所差別,核電廠產生的核廢料也遠大於核武研發的核廢料。從2011年日本發生福島的慘痛災變之後,安倍首相竟然在2015年就宣布重啟核電,表面的說詞是追求自主的能源政策,張憲義則認為這與發展核武有必然關係。由於日本面對北韓和中共的威脅,政治家必須以國家的百年存亡大計為優先考量,他對安倍的決策表示讚賞。
不過,福島災變的慘況的確衝擊了張憲義,促使他在2013年提早退休。此次他受訪的時候,原本擬定的標題就是「從核武研究到非核家園的心路歷程」,過程中他屢次對林義雄先生推動非核家園、為台灣千年大計設想的精神表示敬佩;因為台灣幅員狹小,不要說缺少美洲大陸或中國大陸的廣袤沙漠,連日本的地理條件台灣也無,福島核災若發生在北台灣的金山電廠,將有「難以想像的慘狀」。
張憲義遠在他鄉,對台灣「非核家園」的理想難有甚麼貢獻,二十幾年來他在愛達荷國家實驗室的研究工作,主要是在精進「第四代」核電廠、防止核武擴散和核廢料減容減量。退休之後繼續研究,家裡仍有幾部powerful的電腦在跑,在此祝福他對於「核廢料減容減量」這個舉世頭痛問題的解決做出更多貢獻。
張憲義的非核家園理想,是不是包括放棄核武研發?邏輯上並不必然。理由除了核電與核武的廢料數量非常懸殊以外,主要還是「百年大計」的生存考量。當然台灣必須顧慮美國的態度,注意所謂紅線問題。維持「有能力製造但不製造」,在今日似乎仍是合宜的政策。張憲義說:「有能力製造殺人武器但不製造的人,才是真正的和平主義者,才有資格講世界大同、人類和平。」「若台灣重視原子能研發及人才儲備,就算沒有核電廠,哪天想要重啟,甚至發展核武,只要有物料、人才、設備,很快就可以迎頭趕上。」(本書第六章)
訪問側記與結語
依照口述歷史的「理論」,所錄的聲音本身才是真正的口述歷史;經過文字紀錄、調整、補充的東西則不夠真確。不過在「實務」上,所蒐集的史料若要方便學界使用乃至大眾分享,還是要變成相對通順的文字予以出版。以本次訪問張憲義為例,在錄音交談的過程中,有時他對某些細節不免記憶模糊。例如他說出走的第二天蔣經國去世,那豈不是1月12日才離台?後來確認文字稿的時候,和張太太帶兒女去日本的時間相對照,才肯定張太太和小孩是1月8日出發,而張先生是1月9日就離台了。
過去《維基百科》寫張憲義,對於他的出生地(應為海南島而誤為台中)、出逃的時間(1月9日而誤為1月12日)以及飛離的機場(應是高雄小港機場而誤為桃園機場)都弄錯了,本書出版之後,至少可以更正一些基本事實(編按:《維基百科》已經做了一些更正)。
筆者從事口述歷史十多年,已經出版將近十本口述史作品,要以這本張憲義的訪問紀錄最辛苦了,不但要專程飛去美國愛達荷州,而且有關核武、核電都是我感到陌生的領域。好在得到張憲義夫婦的信任和配合(有問必答),以及當今通訊工具使用email和line的便利,加上出版社編輯龍傑娣和張興民的勤快協助,才有現在讀者眼前相對完整通順的書稿。
猶記得我在愛達荷州那幾天,每天傍晚遛狗時跟在張先生背後,看到狗兒習慣尿尿的位置、夕陽投射兩人長長的身影,歷歷在目。我也主動要求張先生帶我去附近的地方博物館、咖啡店,主動要看他從電腦下網路圍棋的模樣,目的是想儘量貼近他生活的各個層面,感受這位核能專家隱居黃石山下的寂寥或樂趣。
在評價方面,除了建議讀者設身處地回到受訪者的時空,也共同來思索今日和未來台灣的需求。1988年蔣經國去世之際,掌握軍權的主要是參謀總長同時是中科院的院長郝柏村,誰能預知李登輝接班順利並開啟台灣民主化的契機?所以在那前景不明的時刻,張憲義說他接受美國CIA的要求和安排而出逃,阻止台灣核武的進一步發展,等於幫李登輝移走一顆燙手山芋,結果應是「台美雙贏」,並沒有背叛國家或台灣人民的利益,頂多只能說背叛他的上司郝柏村。這樣的角度至少得到我的尊重。
其次,何謂叛逃?美國是台灣的敵國嗎?地小人稠的台灣適合發展核電與核武嗎?兩蔣或國民黨獨裁時期的台灣應否發展核武,與民主時代的台灣應否發展核武,可以一概而論嗎?筆者跟著張先生的思維走了一遍,已經在這篇序言做了初步的回答。
張太太雖然從1990年代初期就幾次回台探親,張先生本人則從1988年迄今尚未回到台灣土地,主要原因恐怕不在通緝令是否解除,而是在於他的「叛逃」以至今日「非核家園」的心跡,尚未能被國人所理解吧?本書的出版,除了希望在理性上有助於國人思考台灣的核電、核武政策,還希望在感性上有幫張先生夫婦整理、吐露久蟄心聲的附帶效用。
《核彈!間諜?CIA:張憲義訪問紀錄》(陳儀深訪問,彭孟濤、簡佳慧整理) 

沒有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