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2月11日

憶先夫何志欽----林柳雲



記者按:作者祖籍廣東蕉嶺,生於台灣,1970年北一女、1974年政治大舉企管系畢業,曾住在台北市內湖區 

我親愛的先生何志欽已於2016118日蒙主恩召,於當日凌晨415分永遠離開了我們。 

我與先生相識於1973年暑假救國團的活動。相知於1974大學畢業的同一年,相許於1978年他服完兵役準備出國前,在臺北完成婚禮。志欽與我同年畢業於1974年,當時他準備要去服兵役,而我也面臨著出國與就業的選擇。,在他準備去服兵役的那三個月,我們最常約會的地點是臺大圖書館。當時他想要利用去服兵役前的空檔時間準備高考,同時他也積極鼓勵我去參加高考及特考。我還記得他幫我講解經濟學的demandsupply的曲缐,將那兩條我一直搞不清楚的交叉缐,解釋的深入淺出。他幫我複習財政學的考古題,在他對財政稅收引經據典詮釋下,財政學對我不再是枯燥的科目。 

後來我們雙雙告捷,他考上了高考、我考上關稅特考。接下來的日子我們要面對分離的挑戰,他被分發到板橋財經學校接受三個月的財務官受訓,受完訓是否會分發臺北,無法確定。而我即將開始在財稅訓練所、為期一年的關稅研修班課程。但最讓我感動的是,在三個月不能常見面的期間,志欽每天一封限時專送,風雨無阻的寄到家中,當時流行的一首西洋歌曲"sealed with a kiss",他在每封信結尾必寫下 "sealed with a kiss"。在他禮拜六的下午如果有假外出,他早早就站在財稅訓練所的門口,探頭探腦地等我下課。志欽一生的志向是投入public service。我當時從政大企管糸畢業,己經拿到私人企業的offer,但是我深深能感覺到,志欽對我準備投入公職服務,抱著很大的期待。接著他被分發到花蓮,開始他財務官的軍旅生涯,在這聚少離多的期間,我們靠每天的電話,及他放假飛回臺北的時間相聚。當時我們那個年代,流行著當兵時是情感的空窗期,許多認識的男女同學交往4年,都在男生服兵役的時候吹了。我們的交往才剛開始成熟,未來的日子夜長夢多。但我開始了解志欽的個性是,只要他打定主意,他會完全的付出,堅持信念,全力以赴,不計成果。他的這種個性特質,正映照在他日後對工作上的態度。我當時被他的執著感動,覺得應該給彼此一個機會,讓時間來見證這一段是否經得起考驗的感情。 

志欽退伍之後申請到辛辛那提大學攻讀碩士學位,第二年轉赴密西根大學攻讀經濟博士。我們在他赴美之前辦了婚禮,之後我也赴密西根大學安納堡與他團聚。記得那天他開了一部笨重的巨無霸林肯牌老爺車,到底特律機場來接我。我看到這部車嚇了一跳問他,「不是只有我們兩個人嗎?為什麼要買那麼大的車?」。他的道理是「車子巨大,如果發生車禍,車先撞,人不撞」。回到家裡桌上居然擺著滿滿的一桌菜,我還記得他做了番茄炒蛋,青椒牛肉,還煮了一鍋湯,我心想他這個一向君子遠庖廚的公子哥兒,會想辦法去張羅中國的菜餚。我真的很開心及感動。接下來的日子是我們窮學生求學位,有著課業與財務雙重壓力的日子。但那卻是我們最快樂的時光。志欽一向愛看電影。還記得我們會趕星期六打折的晚埸電影,然後會到我們喜愛的pizza店,一杯啤酒下肚,天南地北,心裡的話傾巢而出:抱怨猶太教授的苛刻,思念遙遠年邁的雙親,評論一下臺灣的政治情勢,夢想未來生涯的規劃當時每天只想早日把學位拿到,離開他戲稱「蘇武牧羊北海邊」一年有六個月埋在雪堆的密西根。但如今回想起來,這也是他一生中最快樂的日子。一流學府的殿堂,經濟大師的授課,美麗校園的風采,未來無盡的夢想。如今睹物思人,看著他的畢業照,背後是燦爛的陽光,臉上是自信的笑容,我有幸在這段時間,陪他走過青春,舆他分享歲月進入而立之年。這一段海㚈求學的日子,打造了他一生安身立命的專業基礎,也給他自己設定在財經領域裡發展的方向。 

在畢業後志欽投入美國公職,展開他人生中第一個工作里程碑,也順理成章的開始在美一般留學生成家就業典型的美式生活。在2003年,志欽接受臺大經濟系聘書,返國任教。當時他已經是52歲,在許多人開始規劃退休的年歲他卻決定放棄小有成就的美國國稅局首席經濟學家的職位,回臺從頭開始打拼。他感激臺大經濟系對他的禮遇,給他機會可以借用他在美國經驗施展他的抱負。當時兒子還在高中,正準備進入大學,所以我們決定他先返臺,我在美國繼續工作。等兒子進了大學,我再隨他赴臺。然而其後因緣際會,他被徵召接掌財政部。我們深知他臨危受命,要擔任更大責任但也是更不確定的工作。在他擔任財政部長期間,我每次回臺,都可以感受到他的壓力。他有心要在這個他喜愛的土地,貢獻所長,但他是個只會工作的讀書人,他不諳臺灣政治生態,卻要去面對充滿挑戰的政治運作。也是在這種情況下,他決定我繼續留美,一方面照顧兒子,一方面他更可專心一致,不計去留的放手去做。志欽在家一向戲稱我是「掌櫃的」,對外也常稱我是家裡「金主」、「妻子收入比我多,所以我可以養廉」。這是他對媒體說過的話。我深信他做了長遠的考量,寧願犠牲他個人的生活,來保全家人的安定,他知道他「人在江湖」,但他希望家人生活不受干擾。今年年初返臺,見他身體日漸消瘦,我對他說,「讓我辭去工作,搬回來吧!就算是最後日子,也要一起相守度過」。他最终還是説:「妳有一個妳喜歡的工作,我在這裡有最好的醫療團隊,每天起居作息有管家照顧,妳這幾年辛苦了,我們都要好好照顧自己。」。這就是我的先生,一生一世總先為他人著想。他胸懐天下、放眼世界,從不為考慮個人喜好。他従小看盡權貴週旋於富商巨賈之間,但他安貧樂道、清廉一生。他有悲天憫人的胸襟,他有關懐弱勢的情懷。 

志欽,還記得你在當初回臺的前一天說過:「我要走一條與別人不同的路」。我相信你的一生,活得精彩在你喜愛的土地上,做到了你想要做的事。你也曾經告訴我「欠山、欠水、欠家人,等我身體好了,要回家看看。」如今此話已成絕響。今生有幸與你結伴同行,我願意來生再做你一生一世的牽手,不離不棄,無怨無悔!我們今生本就聚少離多,希望來生再做你一生一世的紅粉知己。世人給你的是尊榮與舞臺上的掌聲,我只願給你一個平凡但溫暖快樂的家。不要忘記我們還有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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