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鐵共構（217）新聞眉角------前中央社副社長、中華日報社長黃敬質癌末永別前留言

　《2013/12/04 18:47》
我是一位新聞工作者，一輩子從事緊張、繁忙的採訪工作，即使後來改當內勤，做到總編輯，「截稿時間」，永遠壓得我喘不過氣來，後來，出任報社的 CEO擔任社長職務（註：中華日報），身負盈虧重擔，壓力更重。
　試想，全世界的平面媒體都在走下坡，這是趨勢，我受命去經營、管理一家純地方性的報紙，單靠廣告與發行 (報份 )來賺錢，養活員工，業績的壓力，自不在話下。
　但是，我卻從未為了「胃」的問題操煩過心；打年輕從成功嶺當大專兵開始，就養成了「吃飯趕速度」的習慣，因為慢了就沒得菜吃。等進了新聞界當記者，更是像銀行趕三點半的，搶時間過日子的時候居多；我總是匆匆忙忙，扒幾口飯菜趕出門去採訪，這樣的日子就像家常便飯習以為常。我的胃從沒出現過問題。
　到了老年退休之後，由於受不了洗牙之苦，最後弄得滿口爛牙，我吃東西都是「用吞的」，儘管妻一再奉勸我要「細嚼慢嚥」，我也總當耳邊風、嘮叨婆，並且自信地回嘴說：我是「鐵胃」，沒問題的。  
　沒想到最後得到的報應，就是我得了胃癌，而且才檢查出來，醫師就証實癌細胞蔓延到肝臟，已經不適合動手術，只能考慮化療。
　真是晴天霹靂！這個突如其來的噩耗，讓我幾天幾夜難以成眠，簡直難以置信、也太難以接受了。
　農曆的七月二十五日過完生日，我才剛滿六十七歲，享受愉快的老年生活也不過兩年：就是那種不用趕上班，心裡沒壓力，生活步調放慢，一覺睡到自然醒；想去那玩，就去那玩；想吃啥，就吃啥，三五好友定期聚會，喝個咖啡，打打麻將的日子，真是愜意極了！
　加上，現在有老人票，在大台北市坐公車幾乎都不要錢。我每天都出門趴趴走，過去曾因捨不得門票錢，從未曾好好參觀過士林外雙溪的故宮博物院，現在憑老人優悠卡全部免費；我已經先後去了五趟故宮，一次只看一個展覽館，絕不貪心，慢慢地欣賞故宮瑰寶，累了就出來吃點東西補充體力，然後又再進去繼續欣賞，直到滿意為止，那時妻差一年才滿六十五歲，我告訴她，好過癮喔！
　我還有好多好多的計畫，例如我曾經陪朋友暢遊長江三峽，躺在船艙套房的床上，臥看「江山如畫」，那種感覺真是好得不得了，可惜妻因工作關係未能同行，頗感遺憾。
　閒聊時，我也告訴她，「妳是我們黃家的媳婦，但卻從未到過我江西南康的故鄉，似乎有點說不過去喔」。
　其次，她也未到過我的出生地──南京。
　說來慚愧，連我自己也沒去過江西南康，甚至連老家大門的方向都搞不清楚；當然，南京我是去過啦，而且去玩了不止一次，包括秦淮河畔的夫子廟、中山陵、雨花台等等，但是我的出生地究竟是在南京的那裡？南京是國民政府時代的首都，現在則是大陸的二級城市，市區橫跨大江南北。
　而我，究竟是出生在長江的北岸還是南岸 ( 浦口或是下關 )？過去我從來不以為意，但是老了之後，就有那麼一點思念的鄉愁。我很想到我出生的地方去看一看。
　但這個問題，只有已經往生的父親能夠給我答案。印象中我只記得先父曾告訴我，當時對日抗戰剛剛勝利，他考取南京中央警官學校，到那裡受訓，結訓後就要分發到台灣。
　先父還說，我們家就在長江邊，是租的房子，他假日回來探眷，還常抱著我這剛出生不久、黃家的寶貝長子到江邊釣魚。
　我就是在父親受訓的那段期間出生 (民國三十五年 )，還不到一歲父親結訓分發到了台灣南部的高雄縣警察局，
　我在台灣南部長大，能操一口還算流利的南部腔台語，台灣是我的第二故鄉；但是，我的身分証登記的出生地，卻是中國大陸的「南京市」，起先我很納悶，後來才曉得，那就是我的根！
　我曾跟妻許下心願與承諾，我想帶她回故鄉江西南康及南京，來一趟「尋根之旅」；妻是讀書人，教了一輩子書，退休後只要有任何讀書機會絕不放過，而每天愛看書的習慣幾已成癡。
　我告訴她，除了尋根之外，我還會帶她去江西的名勝廬山，然後我們去看江南的三大名樓，滕王閣、岳陽樓、黃鶴樓，以償她讀古書、日思夜念這些歷史古跡的心願。
　最後，我們還想要搭乘遊輪暢遊長江三峽，陪妻「臥看江山如畫」、體驗「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朝辭白帝彩雲間，千里江陵一日還」的滋味。
　最後，我們當然還是會回到台灣、終老台灣。
　妻被我這番動人的描述弄得心癢難煞，直催我何時能夠成行。
　我也喜歡騎車旅遊、挑戰體能。年輕的時候曾經憑一股傻勁，請了幾天年休假，到大賣場買了一輛便宜的腳踏車，就這樣獨自一人，大膽而率性地一路往南部騎，整整五天才騎到台南，下場與結局當然「很慘」，屁股磨破了不說，單車也騎壞了。幸而大姐家住台南，我扛著破車前往「投靠」，結果在大姐家連打了兩天麻將，把屁股傷勢稍稍養好，然後坐車回到台北，銷假上班。
　後來買了汽車，載著全家老小也不知環島旅遊了多少趟。
　我在五十七歲時，又買了一輛稍大的機車，雖然很想學學張菲騎重機的帥勁，但年紀大了畢竟力氣不足，萬一 800-1200西西的大型重機倒了下來，我恐怕連扶起的力量都不夠。因此我買的是 150西西的 RV重機，雖然不足識者一笑，反正坐墊有個靠背，騎起來也挺舒服的。我曾載著妻以四天三夜的極短時間環島一周，騎過南北橫貫公路，每天風馳電掣地趕路，其間還一度誤闖快速道路，坐得妻腰酸背痛，直呼吃不消，再也不肯陪我這樣玩法了。
　但是我總覺得意猶未盡，台灣還有好多風景地區值得我們細細去遊覽品味。朋友都奉勸我說，你已過六十五歲，搭乘高鐵、國內飛機、鐵公路都是半價，便宜得很，幹嘛要冒著高風險騎機車環島 ?但是我曉得，那種感受是截然不同的。
　沒想到胃癌，這個突如其來的噩耗，一下子就打亂了我的人生，讓我所有的事情都必須重新規劃。
　今年 (102年 )的的十月八日是我和妻結婚四十一周年紀念日，噩夢就從那時開始。
　起先我覺得胃怪怪的，吃飽了就脹得要命。妻嘮叨說年紀大了，要吃慢一點，吃少一點。
　我們夫妻是大學同班同學，她雖然也學的是新聞，但一輩子在國中教國文，說話講究起、承、轉、合，我則是用新聞學「倒金字塔」理論，講話先說重點，再逐段補充。
　兩人的思考方式，溝通模式南轅北轍，說話永遠對不上嘴。結婚四十多年，也鬥嘴拌吵了四十多年。不過我認為我們只是對事情看法不同。意見不一致而已，倒也並不影響夫妻感情。
　難得地這次我竟然接受了她的意見，乖乖把飲食步調放慢，也把飲食減量。不過沒用，只要稍吃一點東西，胃就脹得難過，坐立難安，躺著也不對勁。
　我告訴妻，恐怕是胃下垂，我到公保醫院去看腸胃科拿點胃乳片之類的藥，吃吃大概就沒事了。
　我還真的沒把它當回事！
　公保醫生告訴我，胃的毛病千百種，光從外表或問診就想找出原因，那是不可能的，他要我還是先照胃鏡再說罷。於是安排次周一，也就是十月七日我和妻結婚紀念日的前一天早上照胃鏡，這樣我在當天門診時就能看結果。
　我在十多年前做過一次健康檢查，照胃鏡、直腸鏡可怕的經驗久久揮之不去，這幾年我只肯接受衛生局兩年一次的糞便檢查，通通沒事，心想既然腸道沒問題，胃應該也 OK才對。於是這次相當坦然地準備接受再次折磨的胃鏡檢查。
　沒想到檢驗醫師臉色凝重，一邊制止我嘔吐，一邊幫我做切片。結束之後告訴我，胃鏡影像立刻可看，待會兒我看門診時就會送到醫師那兒，至於切片化驗則需要一周的時間。
　我在上午十一點的時候看門診，腸胃科醫師臉色也是同樣凝重，他指著胃鏡影片對我說，初步觀察，你的潰瘍相當嚴重，建議我儘快到大醫院找外科醫師做胃切除手術。他還說，進一步的切片化驗要一個星期才會有結果，不妨雙軌同時進行，以免耽誤了手術時間。醫師還一再地叮嚀我要「面對它 .接納它 .處理它」，絕不可以置之不理。
　我一下子也慌了手腳，匆忙跑到離公保最近的台大醫院，但是我不認得任何醫師，反正事情很急嘛，先隨便找一個「一般外科」的醫師，掛上號再說。 (上 )

中午回家告訴妻不太好的訊息，結果午飯也吃不下，更遑論明天十月八日就是我們的結婚紀念日，往年每到這一天，我也常常忘得一乾二淨，但妻總會想盡辦法地明示暗示，讓我請她到外面餐館吃頓飯，禮物則免了，因為我神經粗，買的東西一定又貴又不會令她滿意，還是「折現」就好。 　我問妻子明天要怎麼過結婚紀念日？她嘆了一口氣，「心情不好，算了唄」！結果我自己動手做了一個心型手工素蛋糕送給她，算是聊表心意，退休之後的粗男人也會幹細活，意外吧。 　下午，我左思右想，原先所掛的一般外科醫師似乎不太理想，台大醫院的外科分類太細，有一般外科、肝膽外科、胃腸腫瘤外科、心臟外科、胸腔外科、神經外科、大腸直腸外科、心臟血管外科、整型、創傷、內分泌……等等，不下二、三十種科別，我應該選擇的是「胃腸外科」或「腸胃腫瘤外科」才對。 　在家休息了三天，度過國慶之後的十月十一日星期五的下午。我準時到台大醫院外科門診室候診，並將公保的胃鏡顯影以及那邊醫師的診斷報告一併送交醫師參考，同時也詢問何時可以開刀切除胃的潰瘍。 　當時由於公保的病理切片報告尚未出爐，醫師要我別太焦急，一定要按步就班，當天先驗血，下周二進一步做電腦斷層掃描，這樣他在下周五幫我複診時 ,便可以更清楚看出潰瘍的部位，同時我公保的病理切片報告也應該完成，參考性更足，這些都是做好手術事前準備工作的必要步驟。 　我欣然接受醫師的意見，回家度過一個比較踏實的周末和星期假日，我還安慰妻子甭擔心，大不了把胃全切了，以後也不過是少量多餐、細嚼慢嚥，又不是世界末日。 　次周一，我先到公保看切片檢結果，醫師宣告了我更進一步的噩耗，他証實我罹患了胃癌，陪同我看診的妻和妹妹敬賢在一旁臉都白了，兄妹骨肉連心，她一邊安慰我「不要怕，老天會保佑你」，一邊緊盯著追問醫師，這樣的情形我哥還能活多久？醫師說，這個問題只有上帝才有權回答。他再次慎重地用紙條寫給我「你要勇敢地接受它、面對它、處理它」。 　晚間，賢妹再打電話給我，她已哭成淚人，一邊喊著說：爸媽已往生，在台灣剩下我們兄弟姐妹四人，「一個都不能少，哥哥你一定要堅強起來，勇敢地活下去」。 　老實講，我一向灑脫，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沒什麼大不了的，但是這樣的親情哭喊，卻造成我不少的心理負擔。而我能不能勇敢地活下去？能活多久？豈能由我決定？我只能反過來安慰她，我一定會努力。 　妻更關心，她立刻跑到圖書館借了一堆有關癌症以及如何調理癌症病患飲食的書籍回來看。我順手拿了一本介紹癌症並翻到胃癌那一頁。 　書上說，胃癌高居日本癌症之首，這跟日本人的飲食習慣或許有關，因此日本對胃癌的研究比歐美更先進。一般來說，大部分的日本胃癌病患都發現在初期，經過胃切除手術治療後，百分之百存活率都可達十年，即使到一、二期才發現，十年存活率仍在 30-60%，我看了心中大為安心，我今年已六十七歲，手術後能再活十年就七十八歲，太夠了，即使打個對折活五年，僅比先父少活一年，我也太感恩了。 　我的父系長輩都短命，活四五十歲，或五六十歲往生算是平常，我想這跟家族遺傳基因有關，也跟過去中國大陸鄉下地方醫藥不發達也有關。我的父親自警界退休後不久就發現罹患糖尿病，很快就開始施打胰島素針劑，但他仍活到七十三歲才往生。 　　我拜年輕時發願定期捐血之賜，四十五歲剛達到高血壓臨界點時就發現了，這是來自母系的遺傳，但因儘快就醫定期吃藥，迄今控制良好；至於父系遺傳的糖尿病則是在五十五歲時得到，但因我藥物、飲食、運動三管齊下，迄今已逾十年，也是沒有一點問題。 　十月十五日，我如約前往台大醫院做電腦斷層掃描。 　雖然胃切片化驗結果已証實我罹患胃癌，但我還是有心理準備，那就是胃切除後，至少還有三五年甚至十年的存活率，對我而言就已足夠，待許多的心願如返鄉尋根、長江三峽之旅、騎機車環島等一一完成之後，如果體力出現不支，那就找一家安寧病房，心滿意足、快樂地等待死亡大限的降臨。 　我的來日已經不多，十月十八日我到台大醫院看胃外科醫師，準備進行手術切胃，沒想到醫師卻告知我已經「太晚了」。 　癌細胞已自胃部擴散到肝臟，現在只能做化療。 　趁做化療之前這段空檔，我趕辦了件事情，很圓滿。 　我請妻子代邀她的兄弟姐妹及所有親戚，我周日在岳母家請客向大家告別，因為如果我接受醫療，可能很快就沒辦法和大家見面，不如乘我還有體力時，和大家做最後的告別。 　我的岳母已九十高齡，腦筋有點糊塗，當我向她跪拜磕頭時，她還有點搞不清狀況。我向她請罪，以後沒辦法再孝順她、伺候她老人家了。我也謝謝她把女兒嫁給我，遺憾的是沒辦法跟她女兒相守到老死。我要單飛了。 　除此之外，我倒是和大夥歡樂談笑依依告別。 　我也向一些我的至交好友、新聞界老長官包括黃天才老爹、及我在中央日報服務時的採訪主任、後來做過國民黨中央文工會副主任、中視總經理及中央日報董事長，一輩子拉拔照顧、並在我人生遭逢最大風暴，對我大力聲援、讓我不致孤軍奮戰的朱宗軻等一一電話告別。 　他們在接到我電話的那一剎那，都感到非常意外與震驚，那個一向達觀灑脫、喜歡四處旅遊的我，怎麼一病就來勢汹汹、嚴重到他們難以接受 ? 　當我告訴他們，打算拋開一切，騎機車出去玩到掛時，他們更不以為然，一方面擔心我的安全，另一方面納悶怎麼癌症的挑戰尚未開始，我就想先行落跑？他們一再勉勵我一定要堅強，好歹鼓起勇氣先接受治療再說。 　老實講，我把生死看得很淡，但家人和朋友的勸勉，也造成我不少的牽絆。 　我原本對癌症化療一直多所猶豫。正在徬徨無主之際，多年未見面，住在台南的大姐得知我罹癌的消息後，立即電匯了六萬元給我補身體，她也轉傳 E-MAIL資料給我說，現在美國醫學界終於承認，化療開刀並不是萬靈仙丹，因為癌細胞會越殺越頑強。 　我擔心的是化療副作用，尤其這一兩個星期我醫院跑多了，看到許多推著輪椅掛點滴、插鼻管的重症病患，奄奄一息地進出醫院或檢驗室，人的尊嚴在那裡？這樣豈不生不如死？ 　我和台大醫生討論了許久，那位教授級的醫師說，你到目前為止，都還沒開始進行治療，就準備放棄，也未免太沒鬥志。 　更何況現在的化療和標靶治療，也不像過去有那樣強烈的副作用，何不試試看，如果能讓胃和肝腫瘤縮小一點，你再去玩個盡興，也還來得及。否則以你現在的狀況，胃和肝臟很快就會堵塞，那個時候黃膽、腹水、食不下嚥，其痛苦會比區區的化療副作用，還要嚴重得多。 　我聽了驚出一身冷汗，這下才死心塌地，決定接受化療。 　油燈將盡，我現在是和時間賽跑，許多心願未了，後事也有待一一安排。 　我是個灑脫的人，但求痛快，卻怕歹戲拖棚。 　我交待妻與子，將我火化後樹葬，地點就選在台北市示範的福德樹葬公園，距我往生的父母墓地不遠。 　養了幾年的二尾寵物魚，我已放生。 　三隻每天陪伴我和妻的寵物貓則難以割捨，只好隨牠。 　說起這三隻寵物貓，其實都是我小兒子十餘年前，唸書時抱回的流浪貓。 　當時這一公兩母流浪貓，剛進我們家時，母貓還懷了身孕，很短時間裡，一下子就變成十隻貓，我們夫妻倆不但頭大且傻了眼，只不斷逼著小兒子上網刊登免費贈貓的消息。 　還好很快便送走了小貓，大貓因沒人要，只好留下自己養。 　十餘年了，這三隻當年油光亮麗的貓，現在則垂垂老矣，甚至還掉光了一身的毛。每天清理貓大便，三餐餵貓食，並定期到大賣場購買貓食貓砂，就成了我的專責。不過每天晚上一公一母兩隻老貓也會跳到我們的床上，我與妻各擁一隻相伴入眠，幾千個日子下來，人貓之間已培養了深厚感情。 　我告訴妻子，在我走之後，這些貓都留下來陪伴她。 　想想似乎還有許多心願猶未了。如果我接受化療之後仍有「餘力」，我打算拋開一切，縱情去悠遊，走到那玩到那，最好累到躺下掛了。 　人生幾何，譬如朝露，一切的寵辱，也如過眼雲煙，我還有什麼看不開、放不下呢？陶淵明詩曰：「縱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懼」，其言深獲我心。因此我雖然不喜歡接到罹癌的噩耗，但我也不再害怕了。 　我最親愛的家人、親戚和朋友們，再見吧！（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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