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8月1日

「罄竹難書」真的是不好的意思嗎?----河畔

時常,我想起,在立法院接受質詢時,那一張帶著睥睨,又有點苦笑,顯得無奈的表情。

那是前教育部長杜正勝的臉。不是雙手環胸,不是托腮。不同於龍應台那麼明顯的動作,杜正勝沒多少肢體語言,他的心境全寫在臉上。
最是難忘「罄竹難書」事件,他在台上,在鏡頭前,無奈,苦笑,又不脫狂傲的樣子,讓反對者很想扁他。
一切都為了扁。
他是阿扁第二任總統時期的教育部長,任滿四年,二十餘年來任期最長的教育部長。
總統就職六週年當天,阿扁與諸多志工在海邊淨灘,事後有感而發,對記者說:「有很多我們的志工團體,不管是政府代表或者是民間企業幫忙等等,這些都是罄竹難書,非常感人的成功故事。」
話講出來,掀起風波。一般認知,「罄竹難書」是負面的意思,用來指稱罪行,阿扁卻用來褒獎志工團體,這不是不學無術嗎?給逮到小辮子,藍營立委豈容放過?但又不能質詢總統,被視為台獨部長的杜正勝,遂成為靶子。
杜正勝在立法院教育委員會接受詢答時,立委要求他解釋「罄竹難書」的意思。
項莊舞劍,意在沛公,立委質問部長,意在羞辱總統。杜正勝以非關教育施政,拒不回答,立委要求他從學者角度發表意見。杜正勝不堪刺激,當場引經據典,說文解字兼訓詁,說明此成語並非貶義。
但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言者諄諄,聽者藐藐,立委聽不進去,更加奚落他,若干媒體跟著嘲弄他。隨後幾天杜正勝進一步解說這句成語的出處、演變與用法,卻被上司──行政院長蘇貞昌斥為「硬拗」,讓杜正勝氣結。
什麼是硬拗?是指「罄竹難書」明明為負面詞語,你硬說中性用語,為扁辯護,就是硬拗。
然而「罄竹難書」真的是不好的意思嗎?杜正勝讀到的,查到的,卻不是這樣。他知道,這句成語,字面上,無褒貶之意,在用法上,有褒、有貶、也有無褒貶的中性性質,而真要計算比例,恐怕用在褒獎與中性多過貶抑。但一九四九年之後,反共文宣每每用「罄竹難書」形容萬惡的共匪罪行,形成「罄竹難書」特指罪惡、壞事的既定印象。
因此被指為硬拗的杜正勝,其實是對的。從文言文古書來看,唐朝皮日休寫的「罄南山之竹,不足以書足下之功。」是褒;《呂氏春秋》「盡荊、越之竹猶不能書」,則無褒無貶。而近代作家施叔青、顏元叔等,寫到「罄竹難書」,也多為正面或中性意涵。
諸多「罄竹難書」例句,以及事件爭議經過,在時報出版的《走在風尖浪頭上:杜正勝的台灣主體教育之路》,敘述得一清二楚。
向來不喜以政治人物為主題的書,尤其為選舉而出版,作為宣傳工具,一定美化、神化自我,閱讀價值低。但讀完韓國棟執筆的這本書,我突然非常想看其他政治人物下台後的回憶錄,親自執筆或受訪口述,都好。那是時代的見證,不僅細述理念,詳說政事種種,以平衡媒體之偏頗,也補述報導所不及之處,只要不刻意扭曲,隱惡揚善不太過誇張,這種人事紀錄,倒也樂觀其成。
走在風尖浪頭上》此書敘述條理分明,流暢好讀,有些爭議事件,都能言簡意賅陳述。除了「罄竹難書」一案,另外像與「台灣地位論」爭議有關的《開羅宣言》、《舊金山和約》、《日華和約》,差異在哪裡?是怎麼回事?書裡幾句話,重點就勾勒出來了。
讀此書意不在八卦,也在藉此關切國家教育政策的形成、制定與轉變(三至八章),更重要的是,瞭解杜正勝如何從大中國社會主義思維蛻變為台灣主體意識,為何有此轉變?而多數中國歷史學者仍然鐵板一塊?
杜正勝是中央研究院院士,沒有政黨背景,沒有大學校長資歷,沒有從政經驗(故宮院長勉強沾邊,但畢竟仍屬學術單位)。當官從來不是他的生涯選項,當學者才是。他始終融不進官場文化,不懂官場那一套,加上個性土直,嘴巴不甜,入閣仍維持傳統讀書人又硬又臭的脾氣,成為藍營立委最討厭的內閣閣員。此書便以「走在風尖浪頭上」為名,形容環境之險惡,以及所引發的爭議。
杜正勝的個性,在朝小野大、藍綠猛鬥的環境下,生存已經不易,轟隆砲火下作業更見艱辛。四年來風風雨雨,他頂住統派民代與媒體的攻詰羞辱,全憑一股氣。一如國中基測,在他上任之前,國文科不用考作文,全部選擇題,這是曾志朗擔任教育部長時決定的,黃榮村接任後蕭規曹隨,但文史學科出身的部長就是不一樣,杜正勝接任不到半年,就宣布加考作文,此後不顧反對,以堅強的意志力執行。此類爭議議案,稍有遲疑多慮,便會退縮。
就更不用說歷史課綱了。若非他的死硬脾氣,怎能把台灣主體意識教育融入課綱,又在課綱中落實他多年來主張的「同心圓史觀」?馬政府任內發生歷史學科課綱爭議,爭議點在一些詞語上,至於台灣史獨立一冊,先教台灣史再教中國史、世界史的順序卻也不變,這些早已成為共識,不正證明當年被抹黑的杜正勝才是先知?只是回到研究崗位的杜正勝,誰能還給他一個公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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